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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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n't walk in front of me, I may not follow.
Don't walk behind me, I may not lead.
Walk beside me and be my friend."
* * * *
流川本来在出租车里已经快睡着了，结果下车一吹风，又清醒了。不是很爽的流川进了公寓大楼，上了电梯，按下23层。在23楼A座门前，流川按下门铃。从门里隐隐传来音乐的声音，夹杂着门铃。
30秒以后，走廊里的声控灯自动熄灭了，在这个能源紧张的年代里，缺乏能源的日本尤其节省。流川瞪着纹丝不动的门和门下泻出的灯光，按耐不住得火起。这世界上就有这种厚脸皮的人，明明家里有人，也知道人家知道他家里有人，只因为不想应门就硬是假装自己不在家。流川掏出手机开始拨号，铃响了很久也没人接，估计是把线拔了。流川将额头抵在门上，无声地叹一口气，要不要踹门呢？就怕现在的门太结实，踹不开反而伤到脚。
突然门被打开了，流川不防备几乎栽进去，幸好还有一只手扶着门框呢，勉强站住，抬眼一看，乱七八糟穿着睡衣的仙道正站在眼前，一脸的惊喜，“真的是你！啊呀，我刚才在房里不知为什么就觉得你在外面。看来咱俩真的有心灵感应。”流川面无表情地将那只一直按着门铃的手收了回来，心灵感应 My Ass!
仙道假装没看见流川的脸色，主动拎起流川放在脚边的包，殷勤地把流川让进了门。这套房子原本是个两卧室的公寓，仙道单身，于是把相邻的两间卧室打通成一个极大的房间，一半是卧室，一半是书房，省了他进进出出两扇门的麻烦。
仙道一边在前面走，一边随口问，“怎么突然就来了？”
流川没说话，跟着仙道进了卧室，看着仙道把他的包放在床上。他也是一时心血来潮。今天是本赛季的最后一场比赛，赛后有庆祝活动，球队的大伙一同去吃饭喝酒，打闹玩乐，互相鼓励致谢为对方陪自己一同走过了一个赛季。流川一向烟酒不沾，也没人敢灌他，一个人在人群里站了一会就悄悄的溜了出来。逃出喧闹的酒店后，在清冷的空气里愣怔了半天后招了一辆出租车回家。司机问地址的时候，不知怎么给出的是仙道的地址，那个司机还很疑惑地再三确定了一下，大概很少人在这么晚还打出租车去两个小时路程以外的另一个城市吧。
仙道也不介意流川的沉默，很习惯的样子，转过头来接着说，“幸好我今晚没出去，不然你可惨了。”
流川耸耸肩，这种时候他的运气一直很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今晚你可以睡在床上，我要赶一份报告不睡了。” 仙道拍拍床上的被子，“要不要我换个被子给你？”
流川审视了一下被子，还可以，仙道的家一向这样，乱归乱，不过很干净。流川摇摇头，“不用了。”
仙道乐得省事，指点了一下浴室用品的放处就撒手不管了，自顾扑回书桌开始奋战。流川看他摊了一桌子的文件，手指如飞地在键盘上敲打，大约这个报告是今晚必须赶出来的那种，也不打扰他了，自己去浴室洗澡。
洗掉了一身的烟酒味道，流川换上仙道的浴衣一身清爽得走出来，去仙道的衣橱翻出一件没开封的内裤穿上，便上床睡觉了。仙道已经熄灭了卧室的大灯，只留下书桌上一盏小台灯。
流川身体一躺在床上，立刻舒服得叹息一声。今天这一天真是够累的，那场比赛非常艰难，比分一直咬得很紧，自己努力坚持打满了全场，终场铃声响起的时候，自己立刻精疲力尽的跪坐了下去。后来又撑着去参加酒会，再后来还坐了两个多小时的出租车，真是好像全身的骨头都散了架了。躺在床上，全身总算放松下来，流川觉得自己可以就这样一直睡到世界毁灭。
卧室那头传来仙道低低的笑声，“幸福的人啊。”流川翻个身，把头埋进了枕头里，闭上了眼睛。仙道远远的说了声“晚安”。流川喃喃得回应了一句“晚安”。
黑暗中仙道匀速敲打着键盘，偶尔停下来翻翻资料，虽然可能已经放轻了手脚，但是在寂静的夜里，所有的动静对流川来说还是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大约是累过头的缘故，流川花了很长时间都睡不着。近几年来，他睡觉的功力已经大不如前，令人倍感挫败烦躁偏偏无计可施的失眠也越来越经常的造访。不过今晚很幸运，迟迟不能入睡的流川仍然很心平气和，躺在床上任由仙道制造的各种声响从耳边流过，感觉着仙道那边悉悉索索的细微动作，甚至仙道那边泻流过来的微微灯光都只让他觉得暖和，流川抱紧被子，静静地等待睡神降临。
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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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的时候，流川就被闹钟声吵醒了，恍惚中不知身在何处，习惯性得将被子拉到头上咬牙忍耐，忍三十秒就好，三十秒后闹钟就会自动停。
三十秒后，闹钟停了，……， 大概一秒钟，然后有三四只闹钟同时响了起来。我靠！！！流川推开身上的被子跳了起来。环顾四周，床边的小桌上三四个各种式样的闹钟正在各显神通地叫着，有铃声，有音乐，有温柔的女声，“早上好，仙道。早上好，仙道……”
流川在一秒内，训练有素地将闹钟全部搞定，然后定睛寻找那个应该被吵醒的正主。这才发现和衣趴在床上，脑袋彻底埋在枕头下面犹在死赖的仙道。流川坚决得将仙道揪了起来，大力摇了三摇。
仙道晕头转向地在流川身上靠了片刻，然后清醒过来，惨叫，“死定了，我的报告还没有写完！”
流川推开他，几乎被他吵聋，“谁叫你睡觉的？”
仙道悔恨交加，开始栽赃，“看你睡那么香，我本来不困都困了……”
流川冷冷打断他，“你报告还差多少？”
仙道喃喃盘算着，“十点开会，现在是七点。洗澡一个小时，交通一个小时，我还有一个小时。”
流川推他，“那你还站着干什么？”
仙道这才如梦方醒地跳起来，冲进浴室开始洗澡。流川看了看时间，等仙道干干净净漂漂亮亮地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果然已经过了45分钟了。流川瞄瞄仙道那完美无缺的发型，不同人的事情优先顺序果然是不同的。
仙道一边穿衣服，一边问流川，“你看我头发弄好了吗？太匆忙了！”
流川无言。
仙道穿好衣服，又花了十五分钟，他看一下手表，然后开始鸡飞狗跳地收拾东西。流川对仙道不绝于耳的“流川，你看见我的什么什么东西了吗？”的大声自语置之不理，五分钟以后，仙道终于万事具备了。穿上皮鞋，将公文包夹在腋下的瞬间，仙道“啪”得恢复了青年才俊的风度气质，和流川沉稳微笑，“今晚我请客给你接风，想吃什么？”
“随便。”流川一向没什么偏好，他喜欢吃熟悉味道的东西，比如麦当劳。不停变换着口味、喜欢一家家餐厅吃过去的一直是仙道。
仙道点头，“那我来挑一家好了。我公司附近新开了一家保加利亚菜馆还没有去试过。我下午定好位子后给你电话。”
仙道终于走了，流川转身又一头倒在床上，还没有睡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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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下班时间的时候，仙道的电话来了。睡眠充足以后的流川不仅神采奕奕而且已经饥肠辘辘了，在铃响了第一声后，就拎起了话筒。电话有很嘈杂的背景声音，仙道那边好像很热闹，模模糊糊的仙道仿佛朝众人喊了一句什么那些噪音才低下去，仙道的声音清晰起来，“不好意思，流川，今晚不能请你吃饭了。公司今天签了一笔大合同，大伙要出去庆祝，估计会玩到很晚。”
流川慢慢说，“没关系。”
仙道停了一下，很热心地建议，“要不你干脆出来，和我们一起去，人多热闹。”
流川沉默片刻。“算了，我还有点困。”他不喜欢热闹，更讨厌人多，尤其不会和不认识的人“出去玩”，这个仙道很清楚。
仙道遗憾了一下下，不过也没再多说，只是指点了几家口味不错的外卖，流川随便听着，等他说完了，应了一句，“玩的高兴点。”就挂了。
缓缓放下电话，流川注视着电话发了一小会呆，然后拿过黄页开始找外卖小饭馆的电话。
研究黄页20分钟以后，流川还是选了麦当劳，鸡肉三明治、薯条再加一个草莓奶昔。吃完晚饭后，流川连看了三个小时的体育节目，然后从仙道的书架里翻出几本时装杂志来。
无论是以前做篮球手还是现在做生意，仙道都很注重着装，所以在他书架里摆了一堆男装杂志也就没什么好希奇了。
在流川终于研究完了本季度各大时装品牌的设计，生平头一次对当年的男装是流行单排扣还是双排扣有了概念的时候，仙道回来了，陪同他回来的是一个年轻人，不顾仙道比他高大很多的困难，坚决得将仙道一部分体重放在自己的肩上。那年轻人看到来开门的流川时掩饰不住的惊异，呐呐了半天终于大胆问了一句，“请问，您难道就是东京队的流川……”后半句在流川的不耐烦的目光下自动消音，什么也没说出来，反而有点脸红。
仙道趁机脱开他站直了身体，和蔼地和那年轻人说，“青田，谢谢你送我回来。”
那叫青田的年轻人立刻很惭愧的低下头去，“都是我们不知轻重，强迫不能喝酒的社长喝了那么多酒，真是太对不起了。”
仙道当着流川的面干笑了两声，“没事，没事。其实我还是可以喝一点的。”
青田接着道，“这样的社长还替我喝了两杯，我真是……”
流川的眼光越过青田的头顶意味深长地和仙道的交会，原来如此。
仙道咳嗽两声，手不着痕迹地想把青田往电梯那边推，“青田，真的不用介意啦……”
青田头更低了，以至从流川的角度看上去很象他把头埋在了仙道的胸前，“请社长不要再安慰我了，我已经无地自容了。”
这时流川开了口，“你喝醉了？”
青田竖起了耳朵，听到真人声音了！果然和传说中一样酷。
仙道立刻顺台阶下来，“啊，还好，不过确实有点头晕，我还是赶快去休息吧。”流川略微一让，仙道已经脱兔一般地迈进了房门，留下不知所措的青田和重新挡住门口的流川。
流川面无表情地俯视青田，“你也要进来？”
“……”，青田紧张的有点出汗，“不……不了。”不是不想，不过听了流川那个‘也’字以后不敢了。
流川面色稍雯，不过仍然站在门里，好象尚有未完之事所以一时没有关门。
青田想一想，“呃，拜拜？”
流川的眼光从他脸上往下落了三十来度，青田跟着往下看，然后看到自己手里替仙道拎的皮包。大汗，连忙双手递上。流川接过来，点点头，“拜拜”，退一步啪的关上了门。
走廊里只剩下表情很梦幻的青田——偶像和我亲口说了两句话。。。
流川一关上门，靠在门边墙上的仙道上来搭住了流川的肩，低笑，“可怜的青田，他可是你的死忠球迷。”
流川甩掉他的手，将仙道的皮包扔下，“更可怜的是在你这种人手下做事。”
仙道的酒量之好，是流川生平仅见。流川认识仙道十多年了，从来没见他喝醉过。从前神奈川的少年篮球手们集训的时候，屡次大伙合起伙来想灌醉仙道看他失态，什么招都使过了，结果仙道总能全身以退。虽然大家很不忿仙道每次都诡计百出手段无赖，但是说实话，没有经受大家几圈车轮战的功力的话有手段也来不及使。
仙道笑笑地收回被人打掉的手，伸了个懒腰，不小心拉动腰肌，不由皱眉呻吟一声，“我的腰！”
流川瞟他一眼，仙道苦着脸解释，“青田身高和我差点，结果我要弯着腰才能靠到他肩上去，这一路走得我几乎把腰走断，和他说我自己走比较好又不听……”
流川忍不住要微笑，却又及时板住了脸。
仙道瞧着他，语气很温柔，“想笑就笑吧，不要客气，请把你的快乐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不然我的痛苦还有什么存在意义呢？”
流川终于大笑了起来，晚饭以来的郁闷也随之一扫而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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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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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道脱了西装领带，随手扔在沙发上，再将衬衫的领扣解开，挽起袖子从冰箱里拎出一箱6瓶啤酒，问流川，“要不要喝一点？”
流川伸手去接仙道递过来的瓶子，“没喝够装什么醉？”
仙道笑，“我怕你等得久了会生气。”
切！流川夺过瓶子，顺便蔑视了仙道一眼。
仙道还以无辜的眼神，他被流川蔑视蔑得很习惯，连带这眼神也练得炉火纯青，偶尔拿到别人身上一用，无坚不摧。
可惜流川已经免疫，视若无睹地转身去抢占沙发上的最佳位置，该位置除了正对电视以外还离一切其他东西都远，所以可以理直气壮地支使另外一个人跑腿，流川在第一次来仙道家吃了这个暗亏后，再没让仙道抢赢过那个位置。他堪堪要坐下的时候，仙道拉开了阳台的推拉门，“到阳台坐坐？”
流川略微迟疑，直到看见仙道已经在阳台上席地而坐，他才不情愿地跟了过去，再好的位子若没人同你抢也立刻索然无味。流川一走上阳台，立觉视野开阔，夏夜的习习凉风拂面，真有点心旷神怡的味道。仙道家的阳台也相当宽大，他们两个这么高大的人站出来都没有束手束脚的感觉。流川在仙道身边坐下，阳台上铺了塌塌米，不算太硬，流川还是觉得不舒服，又探身拿了一个大垫子放在身下另一个靠在背后，左右腾挪想找一个最舒服的姿势。仙道在一旁托着腮看他，“你简直不象个日本人，连塌塌米都坐不惯，一定是在美国呆太久了。”
流川坐定后，和仙道说，“你不是比较象日本人，你是因为自己随身就带着肉垫子。”
“……”太～太恶毒了！！仙道被打击的一脸震惊和受伤。
流川若无其事地掸掸自己裤子上不存在的灰尘，心中怎一个爽字了得。
他拧开啤酒瓶的瓶盖，举到嘴边刚要喝，眼角余光就瞟见仙道深吸一口气，然后撩起衬衫下摆端详自己的腹肌。流川一口气走岔呛得咳了起来，偏还止不住，直咳的觉得连肺都快咳出来了才停下来。
仙道在一边问，“怎么突然就咳起来了？” 语气不是不幸灾乐祸的。
流川没好气地甩开仙道拍在他背上的手，“没事。”
仙道听话地撂开了手，却继续对流川表示关注，“你脸都红了。”
流川对着仙道咬牙，“我－说－没－事－了！”
仙道退开了一点点，“Okaaaaaaaaay。”
流川抓起他的啤酒瓶，决定如果不想被仙道气死，还是应该多喝酒、少说话。他把瓶口举到嘴边，先试探地喝了一口，在口中稍含一下然后吞下，冰凉的啤酒流过喉咙，清爽的的苦味稍纵既逝，酒进入胃里的时候也只是微温并没有轰的烧起来，流川稍稍放心了一点，比上次在仙道这里喝到的那种好喝。他拿起瓶子来看看标签，不认得，看来不是他知道的那三个啤酒牌子之一。
他转头看仙道，仙道刚仰头喝了一大口，正微微闭了眼很享受的样子。流川不以为然地撇撇嘴，虽经仙道多年言传身教，流川仍然没有发展出对酒精饮品的热爱，最多也就是当着仙道的面喝一点，转头还是一箱一箱地往自己家里搬可乐。仙道曾经退而求其次，和流川说，“如果你一定要喝可乐，至少也经常换个不同的牌子或者不同的口味。你这种盯住一种喝的行为严格的说已经够得上心理学上的恋物情结了。” 流川经不住仙道罗圈话来回的说，终于在可口可乐推出香草可乐的时候赶着去买了一箱，结果只喝了一口就全吐了出来。他立刻将剩下的可乐打包用特快专递寄给了仙道。仙道是如何处置的那箱可乐流川无从得知，不过从那以后仙道再也不提让流川尝试不同口味的可乐。流川受此鼓励，变本加厉，最后发展到只喝那种192ML的复古瓶子装的classic可乐。仙道对这样的发展始料未及，倒有点后悔自己逼迫过甚，生生把流川往恋物的道路上推的更远。为了减轻自己的负罪感，他特意打电话去安慰流川，“幸好你是篮球国手，人家不仅不会觉得你CRAZY，反而以为你是有个性。” 流川唯一的反应是无言地挂了电话然后再去开一瓶可乐。
流川在NBA的时候有一个队友信藏传佛教，专门学前世今生因果报应，因为流川是日本人，所以那队友对流川很有亲切感，曾经很热心的和流川交流了他的心得。流川在屡次假装沉思实际偷睡被识破后终于听了个囫囵，经过断章取义流川归纳了一个道理——你生命中有一些人就是专门来害你的，而你也是专门来给人家害的。有了这样的觉悟后，再和仙道打交道时流川的暴力倾向好控制多了。
回到仙道家阳台，这两个人各喝各的酒，暂时没人说话，直到喝下一瓶啤酒后，仙道才舒服地叹了口气。转过头来看流川，“对了，晚饭吃过了吧。”
流川喝一口酒，遥望天际闪烁的星星，“麦当劳。”
仙道以手抚额，无奈，“又是这种垃圾食品。我推荐你的那家鱼生店呢？那里的寿司是超级好吃啊。”
流川完全无动于衷，“没记住名字。”
仙道伸手过来要揪流川的耳朵，“阴奉阳违的家伙，我不是让你拿出纸笔记下来吗？还一口应承我记住了。”
流川回想一下，确实不是故意要骗仙道，只是当时以为记住了，没想到一放下电话就忘了。
这时候仙道的手已经揪到了，不疼但是让人很不快，流川不免疑心他是借机报复，毛躁起来，“吃饭而已，随便怎么样都好了嘛，谁象你，吃什么都要吃那么久。”
仙道停住手，意味深长地“喔”了一声。
流川不理不睬，拒绝上钩。
仙道突然转了话题，“我有看那场你们对北海道的比赛喔。”
流川微微皱眉，“那种比赛有什么好看的？” 北海道是今年联赛的黑马，从来没有进入八强的队伍居然一路打到了半决赛，不过碰上流川带领的东京队后也就运气到头了，最后以超过三十分的差距大败。
仙道抱着酒瓶靠在墙上，很惬意地闭着眼睛，微笑，“他们打得其实不坏，不过你们打得更好。尤其是你，灌篮灌得连我都觉得很帅。”
流川哼了一声，对仙道这种没有营养的赞美不屑一顾，“北海道那样的队，如果是以前……”
仙道睁开了眼睛。
流川突然沉默了下来。
一闭上眼睛，那场球赛的画面立刻在眼前活了起来，北海道的前锋是个球感和身体素质都绝佳的年轻人，整场球不知疲惫地进攻，北海道的配合很好，围绕着他们很强的前锋组织有序地进攻着，然而这一切的一切加起来，北海道仍然只是一支二流球队而已，前锋太年轻，锋芒毕露的同时露出太多破绽，控球后卫虽然老练但个人能力不足，很难组织起真正具有杀伤力的进攻。在流川今日的眼睛里看来，太多破绽太多弱点可以利用，只要在恰当的时机站在恰当的位置上，轻轻一击就可以击垮对手。那场球毫无疑问地获胜了，然而流川却一次次地发现自己力不从心地站在了只差一点点的地方，时机也会忽慢一点点或者忽快一点点。有点不甘心，明明看得清清楚楚的，不要说十年前的自己，就是两年前三年前的自己，毫无疑问一定站在那里了，不早不晚，一分不差。
一生都在追求更强，可是如果已经不可能更强了呢？这种问题，三十岁前的流川想都不会想，而三十三岁的流川却已不得不面对赛季中从身体到心理都摆脱不掉的疲惫感。
仍然是JBL天王级的小前锋，篮下单挑也仍然无人可以匹敌，但是流川自己明白，他已经……
“觉得自己不如以前了？”一个太过悠闲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流川一震，睁开眼睛，仙道正托腮看着他。
切。流川气闷地瞪了他一眼，不要一副你好象很了解的样子。
仙道扳起指头来装模作样地算，“你今年好象也有三十五了吧，体力耐力反应速度不如二十七八岁时也很正常啊。”
流川气结，“我比你还小一岁，怎么会三十五？你才三十五。”
仙道肃然，“我也没有三十五，还有十个月才是我生日。”
流川再也按奈不住，提脚去踹仙道，你这个28岁就抛下别人自己退役的混蛋，还敢唧唧歪歪地说风凉话。仙道连忙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三十五就三十五，叫我承认三十六也行。”看看流川脸色，又补充了一句，“要不，你说多大就多大。”把流川气得，本来没打算真踢的，但这个家伙实在太欠揍了，所以结结实实在仙道的小腿上踹了几下。
踹完仙道，流川顿觉平静快乐多了，看来某些人的存在也不是完全没有天理。
仙道撩起裤腿，一边吸气一边小心翼翼地抚摸他被踹的小腿，仿佛在摸一条伤痕累累的小腿，手势稍重一点都会进一步增加伤势。
所谓痛可忍而麻不可忍，流川看他动作如此肉麻，一把拨开仙道的手，在他小腿上乱按了几下，然后下了结论，“没断。”
“没断？”仙道怪叫，“没断就行了？你看，”他指着自己的小腿，“这里已经肿了。”
流川就着昏暗灯光仔细看了看，“是脂肪吧。”
仙道再度无语。流川也再度暗爽了一把。
他心情既好，连刚才很郁闷地考虑着的问题现在看起来好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走下坡路就走下坡路，他仍是那个超强的流川枫，想超过他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流川会确保这一点。想到这，流川满怀豪气，所以顺势瞥了身旁的仙道一眼，看他还有没有胆敢不服。却见仙道正做颓废状，漫不经心地把玩自己的啤酒瓶，仙道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空啤酒瓶在掌中指尖滴溜溜乱转，险象环生，但把玩它的手却一派尽在掌握的从容，隐隐仍是当年当年叱咤球场将篮球玩弄于掌中的风采。
六年前，仙道宣布退役。正值他职业生涯的顶峰，全日本首屈一指的控球后卫，MVP拿到手软，就是在连NBA也算上的世界男篮里，他在他那个位置上也是排在前十名。可能很多人就象流川一样难以忘怀那年的联赛的最后一场决赛。流川所在的东京都队和仙道的日立电机争夺年度冠亚军，打满了全场然后是加时赛，比分始终是此起彼伏，不容你喘一口气，比较白烂的形容是比赛白热化了，流川根本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到的极限，只记得一次次对上仙道也同样燃烧明亮的眼神后心中唯一的念头就是不能输，不能输，不能输给他！最后的哨声响起的时候，东京都以一分险胜日立电机，流川连弯膝坐下都做不到，只能站在篮筐下若无其事地扶住篮架，汗如雨下。仙道的眼神越过混乱的全场找到他，对视的瞬间，仙道的眼睛笑了起来，流川几乎在同时嘴角翘起，真是很享受啊，酣畅淋漓的比赛，拼了命也打不垮的强大的对手，不需要言语就可以了解的心情，没有更幸福的人生了。
流川拿毛巾捂在眼睛上擦汗的时候，观众席上突然有人嗥叫了一声，场上渐渐静了下来，流川拿下毛巾正好看到了观众席上拉的巨大横幅，“告别仙道”，他困惑地皱了皱眉，什么意思？有人起头，开始喊仙道的名字，一片一片的人们开始跟着喊，最后几乎全场都在反复喊仙道的名字，连东京都球迷都加入了进去。赛场上的人纷纷散去，独留下仙道一个人站在中间。仙道先是有点惊讶的表情渐渐被微笑取代，他高举起双手转着圈向每个方向的观众致意，灯光下仙道的眼睛晶莹闪亮。流川想着这是他第一次见仙道热泪盈眶的样子，心沉了下去，知道仙道心可以很狠和亲眼看见原来是两件事。流川把毛巾重新蒙在了脸上，只听自己身边的队友感慨，“你还没听说吗？仙道打完这场比赛就要退役了，真是的，不知道这家伙在想什么。”
赛后的记者招待会上电视台的记者问到了这个问题，仙道笑着说打算继承父业当渔民，那记者迷惑，仙道君的父亲不是据说是大学里的教授吗？仙道笑的更亲切，“有什么不对吗？”，那可怜的记者晕头转向，最后对着摄像机说退役的仙道君打算继承父业当渔民，所以仙道君的父亲已先行改行去当渔民了。那记者后来几乎被同行笑死，不过他那个现场报道因为拍到了仙道存心杀人的笑容，被观众反复要求重播，所以倒也不是完全失败。
最后仙道是开了家完全没有创意的进出口商行，和渔民八竿子打不着。流川一想到这儿，就气不打一处来，因为当初第一次听说那个渔民的借口的时候，心还多多少少柔软了一下，结果全是睁眼瞎话。他霸道地抢过仙道的啤酒瓶，“别玩了，眼都看花了。”仙道斜睨他一眼，明确传达了你不要太过分的意思后，又去拿了一瓶啤酒。流川看着他开了瓶盖长饮一口，突兀地问，“那个时候你宣布退役，想些什么？”
仙道瞟他一眼，“现在才问？我哪记得那么久以前想过些什么？”
流川沉默。仙道退役以后，流川单方面的中断了和仙道的朋友关系，有大半年的时间拒绝了仙道一切的联络企图。后来是被人笑幼稚，说这种表现好象小孩子一恼就再也不和人家玩一样，流川才总算和仙道恢复了正常邦交。仙道乖觉的很，只字不提流川为什么生气，好象什么事也没发生过，流川问不出口想问的问题，所以也保持了沉默。
说起来，今天竟是六年来他们第一次谈到仙道的退役。
仙道又喝一口啤酒，停下来想一想，“应该是舍不得吧。打了那么多年篮球，一旦离开，总归舍不得。”
流川下巴枕在膝盖上，静静地问，“舍不得为什么要退役？”
仙道坏笑，“没退的时候舍不得，退了以后就舍得了。”
流川没说话。
仙道预期的拳头没有降临，转过头来细细看了看流川的表情，不由叹了口气，“唉，你呀……”他静一静，再说，“其实也没什么。我从以前就一直不是太喜欢把打篮球当职业，想着打完大学就算了。结果还是忍不住想看看自己究竟能达到什么程度，所以进了职业联赛。然后就是一直训练比赛训练比赛，不是不开心，可天天做一样的事连做九年也实在有点无聊。那年，觉得我差不多到头了，不可能比那更强了，就决定退役了。反正早晚要离开……”
仙道不再说了，流川已经整个伏在了膝头上，长长的刘海垂下来完全遮住了他的表情。
很久很久以后，仙道轻轻伸出一只胳膊搂住流川的肩膀，低低说，“拜托，别哭。”
流川挣扎起来甩开了仙道的胳膊，他站起来一边往室内走一边说，“我再拿点酒。”仙道坐在原地默默地看着流川消失在阳台门里，一动不动。
流川关上阳台门便直奔卧室。躺在床上睡不着，流川静静地开着灯观察天花板。认识仙道是在高一的时候，湘北和陵南的友谊赛。从那以后，已经过了多少年了？此刻回首望去，少年时的记忆早已模糊不清，甚至想不起那个时候的仙道是什么样子。可还记得自己风雨无阻从湘北去陵南找仙道打球的心情，还有那一天，仙道说，以后我去找你吧，不过可不可以做点打球以外的事情？
流川翻个身将头埋入枕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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